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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入老年大学,
用一件衣服、一支口红的钱,
任选钢琴、书法、拉丁舞等课程。
与内卷的应试教育和职场截然不同,
在那里,他们第一次可以不用在意考试成绩,
认真书写一撇一捺,
而老人们身上用心钻研、真诚分享的劲儿,
给了他们重拾生活信心的勇气。
做一个“全职儿女”,重返父母身边,
也成为不少人新的人生路径。
从买菜做饭到网购跑腿,包揽全家家务,
用父母退休金生活,
成为家里的“大管家”。
在他们眼中这不再是“啃老”,
而是父母和子女的双向奔赴。
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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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_G 拍下旅游大巴车上的景象
YaN_G,00后,山西老年团1日游
我是00后,一个社恐。
2月下旬去山西太原旅游,路过一家旅行社,就报了个一日游的团。
早上六点半,车上就已经坐满了人,那我就想着,默默躲在角落里,互不打扰就好。万万没想到,最后我一整个乐在其中。
他们大部分人的婚龄都比我年纪大,人均社牛,路上导游让每组自我介绍,唱唱歌,他们就认真开始搞起了。
前两组唱的是晋剧,又叫“山西梆子”,第三组介绍地好详细,说自己平时都在照顾孩子,带了外孙又带孙子,这次出来用自己的退休金,这个年纪不麻烦孩子!激情澎湃得到了全车人的掌声。
导游说我是车上年纪最小的,让我也展示展示。我一开始不好意思,但是阿姨们都纷纷鼓励我,我平时听的歌都是KPOP,脑子里闪现的中文歌只有凤凰传奇的,那就撑着胆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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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唱完歌后,后座阿姨给的腰果 右:老年人很自然地开始打牌
当我唱到“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谢谢大家!”得到了雷鸣般的掌声,哇那个氛围就很燃,让我自信心指数爆棚。
等我回到座位上时,旁边的阿姨给我一块雪饼,后边的阿姨戳我,给了我一把腰果,好温馨的感觉啊。
老年人很会找乐趣的,早早逛完的人,等大巴车的时候已经席地而坐,开始打扑克了,一堆人围观。
因为他们真的很不吝啬夸奖,给了我很大的社交能量,无论是车上的闲聊,还是到景点让我帮忙拍照,都让我觉得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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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一学生柯哈哈
柯哈哈,18岁,浙江老年团3日游
我是江苏盐城人,上大一,今年开学前和闺蜜决定一起去旅游,因为我们经费有限,就跟了一个团,3天2晚,只需要800多元,没有购物。
从盐城出发,当时上那个大巴车我人都傻了,除了我俩和一个姐姐,其余都是老年人。一开始还蛮失落的,觉得应该玩不好,后来发现跟老年团很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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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哈哈在普陀山参加老年团
首先氛围很好,他们吃饭的时候特别喜欢敬酒,米酒,不会醉的。就完全是夸夸群,“你多大了?哦这么年轻啊,气色真好”“哎呀没有没有,哪里哪里啊,你也好了,你们家有那么好的儿子才舒服呢”。
因为之前我和朋友去南京“特种兵”旅游,都是要玩到凌晨3点。但我跟老年团那2天,作息都相当规律,夜里11点睡,早上7点就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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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中午的团餐
曾经我自己有组织过7个同学一起去黄山玩,要操心很多事情,但在这个老年团里,你是被照顾的。
团餐的时候,有个爷爷觉得我们吃不饱,还自己掏腰包给我们加菜。最后一天,有个老奶奶买橘子给我们吃,好温暖。
我和闺蜜两人,体力是不如老年人的,爬普陀山,一个爷爷70多岁了,主动要求在后面看着我们,怕我们掉队。
感觉爷爷奶奶的心态很积极,他们不用操心未来了,有大把的时间玩乐,我们当时是在2月份,他们都在规划五一去哪儿玩了,甚至是在讨论错开高峰期去旅游,我是打心眼儿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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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耀在老年大学学习书法
耀耀,23岁,应届生gap year中
今年,我在老年大学上了几个月书法课。班上十几个同学,除了一对30多岁的夫妻,我就是最年轻的了。其实去之前一直在心理斗争,感觉挺尴尬的。20出头去上老年大学?大家会怎么看我啊。
第一天走进教室,我好像就吸引了全场目光,大家稍微有些惊讶,目光纷纷聚在了我身上,感觉还有点开心。等真的融入进去,我也就不尴尬了。下课后,他们纷纷过来跟我聊天,有老人跟我说,我这个年纪的小孩也喜欢书法,让他们挺意外。
我去年刚刚大学毕业,算是在gap year中。周围的同学有的已经找好工作,有的在读研究生,而我不知道我的未来长什么样子,每天刷朋友圈就会非常焦虑。后来我就想找点事情做。
听家里的长辈提到过老年大学,我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问了问。刚好书法班报名人数不够,我就破例报上了名。一学期上3个月,只要70块。我真的又惊喜又惊讶。
上课的时候,老师会跟我们详细讲解作者是在什么年纪,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写下这个字帖,还会带我们读一遍,感受一下。这和小时候上特长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老师只是告诉我们一横一撇应该在格子的哪个位置,才能和字帖上一模一样。练到什么程度,就可以去参加少儿书画大赛,就能拿到奖,目的性很强。
我觉得那时候我们写出来的东西都没有灵魂,就是一个拿着笔的机器。只有临摹出和字帖上一样的,才算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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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耀练习书法的字帖
但是在老年大学,老师很鼓励我们写出自己的风格,只要领略到了字帖的灵魂,那么就不用死抠它的位置。
我的老年同学们也教会了我很多。他们会承认自己的不足,同时也会很大方地说出自己有多努力。比如班上有一个老爷爷,他就经常骄傲地说,自己为了写这一幅字,在家里练习了几十遍,把好多支毛笔都写龇毛了。
那种自然的表达很震撼我。我觉得这是我们年轻人不擅长去做的事情,我们不想让大家看到我们其实很努力。很少有人能如此大方地表达自己真的很用心,付出了很多。
对他们来说,学习书法好像也只是生活中一件快乐的小事,他们会说到,自己干完家务,接完孙子,就会开始练字。没那么多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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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耀写的毛笔字,经常被班上的老年人夸奖
而且我老年同学们,真的非常喜欢夸奖和鼓励我,无论我写成什么样,他们都会说,你好棒啊,你可真厉害。
其实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不确定自己有什么优点,有时候和周围的一比,就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差劲。但是在一群老年人中间,他们的热情和鼓励,会让我觉得我是独一无二的,我还是挺好的。
他们也很乐意分享,比如买毛笔的经验,宣纸要怎么折……分享他们去旅游的时候看到的碑,跟我分析上面的字是行书还是草书,给我看他们拍的照片。
我也在思考,为什么他们总是兴致勃勃,而作为年轻人,我们怎么就每天意兴阑珊的?
因为我们好像根本没时间生活,大家总想着等财务自由了再去考虑爱好,享受快乐。但我觉得那会消磨掉人的热情。我现在很害怕等我以后有了经济条件,有能力去培养兴趣爱好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那种能力了,变得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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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年大学,下课后大家依然会继续讨论问题
说实话,我之前对我的人生充满不确定,害怕自己落后于人,但上了老年大学以后,我的心态好了很多,我突然很感激这一年我可以学习书法,和家人相处,我觉得太奢侈了。
发现这种心态上的变化,或许就是在练书法的时候。小时候,我写错了一笔,就会觉得浑身难受,后面的都不想写了,因为我觉得那一笔会影响整个字,已经没有继续写下去的必要了。
但在老年大学里,大家都是凭感觉写的,哪怕有一笔写得长出来一点,歪了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在用自己的风格写字,不是为了追求写出标准的、完美的字。
我会想,也许现在我正在gap的一年,就是那个字里,看起来不那么“协调”的一笔,但我已经不会为此焦虑了。而且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写错的字。那依然是我写出来的字,怎么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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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酱酱闲暇时在家里画画
花酱酱,37岁,全职女儿半年,现居大连
去年12月,我爸妈正式退休,每月退休金加起来7000多,生活没什么压力了。我们都是低物欲的人,这些钱足够我们仨生活了。我也就没再工作,决定做全职女儿,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我爸妈是闲不住的性格,如果每天待在家什么都不干,他们会觉得日子难熬。所以后来他们又找了份比较清闲的工作。每个月还会有些收入。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步行路程几分钟。我每天的“工作”也很简单:就是照顾好我们三个人的日常起居。
每天早上,我大概5、6点就醒了,收拾一下家务,就去菜市场买菜准备做午饭。我会基本按照膳食指南的要求搭配好一天的营养所需。等中午吃完饭,剩下的时间就是我的,我会看看电视,看看书。晚上,继续给他们准备饭菜。
我们每天都要聊天。我会聊一下今天一天都干了什么,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哪道菜还可以更好吃,家里还缺什么东西。分享我今天读书看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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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酱酱喜欢下厨研究各种美食
家里缺什么日用品,也都是我来负责帮买好,网上购物,取快递,所有跑腿的事情,也都是我来负责。
同时,我也会详细记账,比如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买日用品花了多少。我们三个人每个月的生活费大概是4000左右,稍微会结余一些。
除了照顾父母的日常,我也会写写公众号,把我们的日常生活全部记录下来。关于我今天做的饭,在路边看到的野花,刷到的新闻,我都会写下来,那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据。
形成这样的家庭关系,也是因为家庭氛围很好。从小到大,我们一家三口几乎没有秘密,什么都会分享。我爸妈也比较乐天派,没有太长远的规划,不会逼我去做什么。所以我的人生态度一直就是,要自己过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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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酱酱创建了个人公众号,每天更新动态,记录自己的生活
其实此前,我一直在外面上班,做过各种办公室白领的工作。但后来慢慢发现我真的不适应职场。比如老板交给我一件事,我明明按照他的要求做完了,他也没什么意见,等我下班了,他又说什么地方还要再改。
因为我性格脾气比较直,经常会跟老板杠上,弄得大家都不愉快。7、8年时间里,我换了十几份工作。
折腾好多年之后我的生活还是没有太大起色。后来我干脆告别职场,开了一家蛋糕店。但我属于“很会做事,不会做人”的类型。比如蛋糕的用料都是非常要求品质的,但我不擅长和客人沟通,有时候客人吹毛求疵我就懒得伺候了。
所以我也没有赚到多少钱。再加上3年疫情的影响,我的店就正式倒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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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酱酱在家里练习毛笔字
30岁的时候,我也有过一段谈婚论嫁的感情,当时根本不敢想不婚不育这种事。觉得对方人很不错,我也该结婚了。但后来因为一些矛盾,我似乎看清了一些事。
他是一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差的人,我觉得婚后我可能会有操不完的心,还要处理婆媳关系,想想就觉得没有未来。幸福真是极少数案例。
分手后,我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的独身时光,每天做蛋糕,送蛋糕,泡在书里,脑子也越来越清醒。我好像是从那时开始启蒙的,坚定了自己不婚不育的信念。
认清自己以后,就觉得不必为难自己了。既然我的物质要求不高,父母也支持我的决定,我也没有世俗上的渴望,那我就做全职女儿陪着爸妈,照顾好他们,有什么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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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酱酱记录的日常
所以我和父母达成一致,一起生活。我是全职女儿也是大管家,负责所有家庭开支和家庭琐事。之前蛋糕店的客人偶尔会订蛋糕,我还有些零星的收入。父母的退休金、工资卡也都放在我这里,算是家庭基金,我们三个一起花。
我平时也不喜欢社交,而且朋友们都结婚生子了,一见面就聊老公孩子,也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她们还劝我,思考多累呀,别想那么多了。但是因为累就不想了吗?
虽然我现在真的很舒适,很快乐,也没担心未来。但一想到一辈子这样也会觉得有些无聊。难道我要一直这样吗?我也会怀疑自己。最近我就梦到自己开始找工作了。
但我确实对工作没兴趣,最近连旅行都不愿意去了,没有特别的奋斗目标,心底有隐隐的焦虑。但我妈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可以再等等,或许有更有意义的事可以去做。
可能有一天家里真的缺钱了,我也会出去打工,就是为了钱,为了生存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