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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讲过日本天皇的“御真影”，以及围绕着这张照片日本的造神运动（详见：天皇御真影：水泡了，火烧了，那你就去切腹吧！| 循迹晓讲）。倘若这张照片有什么闪失，当事人被逼的切腹那绝不是说说而已。在当时的日本军队里，和天皇照片同样重要的还有一个物件，那就是他们的联队旗，也是当时日本各部队的军旗。


按照当时日本军队的规矩，联队旗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敌人手里，而在战争中的日本军队也都在忠实履行这个规矩，直到1945年战争结束，不论英美军队还是国军，都没能缴获日军的哪怕一面联队旗。那么这联队旗对于日本军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日本军队绝不能容忍对方缴获自己的联队旗？今天就聊聊这些故事。



◇ 图为日本“四联队制”师团的大致附属武器及兵员配置图


讲联队旗之前有必要先讲讲日军的“联队”编制，这个编制相当于英美军队的“团”，大概人数是三千人左右。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在1874年实行军制改革，开展征兵制度，作为补充兵员的基本单位，一个联队兵员往往征召自同一地区，然后由这些联队组成师团。在这样的军制之下，联队会有非常浓厚的地域荣誉感。



◇ 图为1874年1月23日,东京的日比谷操练所明治天皇授予日本陆军近卫步兵第1联队军旗场面（绘画作品）

◇ 图为表现日俄战争期间，明治天皇授予日军各联队军旗的绘画


与此同时，日本也在进行着军队的皇国化洗脑。一个联队的成立标志就是从天皇这里接过联队旗。授旗仪式上，联队长还要和天皇进行一次格式固定的对话，天皇交出联队旗的时候会说“汝等军人需同心协力，扬我帝国国威”，此时盛装出席的联队长则会答话，“臣等必竭尽全力，誓死效忠，保卫国家”。然后这旗子就给交到了联队长手上。日军的联队旗主体是散发出十六道光芒的旭日旗，右下角有白布，上书联队番号。


旗子周围是紫色金线穗流苏，旗杆是黑色的，顶上带一个黄铜镀金的菊花纹章，这是日本皇室的标记，因此这联队旗也被看作是天皇的分身，举着联队旗，那意思是天皇“如朕亲临”。

◇ 图为日本陆军常备步兵联队军旗式样

◇ 图为日本陆军骑兵联队军旗


既然联队旗都成了天皇的分身，所以这面旗子对日军联队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联队有专门的护旗班和擎旗手，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年尉官担任，以确保联队旗不受任何伤害。不管平时还是战时，日本军人见到联队旗必须敬礼，作战时联队旗也必须跟着部队出征，如果万不得已部队即将覆灭，则必须把联队旗焚毁，并且把代表皇室的菊花图案深埋。也就是说，除非全军覆没，一支联队在任何时刻都不能被夺去联队旗，否则就是奇耻大辱。



◇ 图为某联队的军旗祭


◇ 图为步兵第18联队第49次军旗祭。图中是军旗祭坛，坛前有水果、酒等贡品


1877年明治政府军和西乡隆盛叛军之间的西南战争爆发，政府军的步兵第十四联队在战场上遭遇突袭，护卫联队旗的士兵被杀，联队旗被夺走。虽然之后政府军夺回了这面旗子，但第十四联队视此为莫大的耻辱。这个联队的指挥官不是别人，就是日后在日俄战争中死磕二零三高地的乃木希典。后来明治天皇去世葬礼的那一天乃木希典跟妻子一起自杀殉死。



◇ 图为乃木希典


关于他这么做的动机有各种说法，有一种主流的意见就是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弥补当年丢失军旗的愧疚，干脆一死谢罪了。这个说法也没问题，因为自此之后直到二战结束，日本的每一个联队都把军旗看作命根子，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军旗被夺去的事件。凡是说到日本军旗，乃木希典这个第十四联队军旗怎么丢的肯定要被拿出来批判一番，既然如此，说乃木为此而死也说得过去。


此后的日本在一次次的对外战争中一直赢赢赢，他们也诞生了一批久经沙场的老牌劲旅。他们的军旗在一次次战争中备受蹂躏，往往破碎到就只剩外面那圈流苏了，但这些日军部队往往不会修补军旗，在他们眼里，军旗越破烂，就说明它经历的战争越多，这是整个联队的骄傲和光荣，所以只要还能挂就继续使用。



◇ 图为平日里用旗套套着的联队旗

◇ 图为1941年3月在中国安徽省进军的某步兵联队，联队旗被放在旗套里

◇ 图为1938年5月，以军旗（装在旗套中）为先导进入中国徐州城的日本某步兵联队


比如日本陆军第九师团第三十五联队，这个联队在抗战爆发之后经常一马当先，而他们的联队旗往往会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展开在前线，这就是所谓的“军旗开路”，在旧日本陆军官兵的眼中，如此举动等于天皇陛下的分身以身犯险，往往会激发出他们更高的斗志。几次军旗开路之后，第三十五联队的联队旗破烂的挂都挂不起来了，于是在1940年4月，这面联队旗被送往日本东京修理，这修理也不是说换一面新的旗子，而只是做最低限度的缝补，让它继续维持残破的状态，只要还能继续挂在旗杆上就行。



◇ 图为1933年拍摄的骑兵第16联队军旗。此旗授于1901年，经过1/4个世纪后，旗幅遗失，只剩下饰穗。

◇ 图为在罗店指挥的步兵第44联队长和知鹰二与步兵第44联队军旗

◇ 图为1942 年，日军攻占菲律宾后，日本陆军某联队高举军旗和战刀欢呼胜利


当然，军旗开路如果说像给日本士兵打鸡血，那么一旦要全军覆没，军旗也就必须销毁，绝不能让第十四联队的故事再次重演。


1939年诺门罕战役，关东军被苏联军队打的满地找牙，当时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其他，而是第64联队的队旗有没有烧毁，为此甚至准备再调集几个师团过来跟苏联人拼命，后来打扫战场发现这个联队在被歼灭前已经烧掉了旗子，这才松了口气。到了1942年之后，日军开始在中国战场和太平洋战场陷入不利局面，全体部队玉碎的事情时有发生，这也成了大规模焚烧联队旗的开始，首当其冲的就是在瓜达卡纳尔岛登陆的一木支队。



◇ 图为漫画中跟在联队旗下冲锋的日军


这支部队总共2800多人，以步兵第二十八联队为骨干，本来他们以为岛上美国军队只有六千，而皇军以一当十，怎么着都是手拿把攥的碾压局，谁曾想岛上美军超过一万人，而且配备了机关枪，其火力密度远超日军想象。最终经过激战，一木支队全军覆没，队长一木清直大佐在自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军旗烧毁以免落入美国人之手。


如果说这次是皇军大意了没有闪，那么到了1943年之后，日本军队就不得不面对太平洋上守岛军队全员玉碎的事实，从阿图岛到塔拉瓦，再到塞班岛和佩里琉，玉碎的皇军越来越多，而烧掉的联队旗也成了他们保全尊严最后的方式。



◇ 图为奉烧仪式：先由旗手持旗在护旗手的护卫下登上高处，全体官兵对联队旗行军礼

◇ 图为奉烧仪式：然后旗手收卷起联队旗交给部队主官

◇ 图为奉烧仪式：再由部队主官把联队旗放入奉烧台，全体官兵再向联队旗致敬

◇ 图为奉烧仪式：最后由部队主官亲自点火，全体官兵向联队旗致敬直到联队旗完全焚毁为止


1944年9月，在中国战场一贯横着走的日本军队也终于有全员玉碎焚烧军旗的了，首先是驻扎云南松山的步兵第113联队。整个松山战役，日军依托地形和碉堡群，愣是死守了三个月，最终国军在日军阵地中央挖地道爆破，这才取得突破性进展。到了9月初，日军残存兵力只有几十人，被压缩在最后的阵地上，联队长金光惠次郎少佐在玉碎前焚烧了军旗。


一周之后，驻守腾冲的日军第148联队也迎来了最后时刻，代理指挥官太田正人向大本营发出的诀别电报中特别提到了销毁军旗的事宜，所谓“官兵含泪奉烧军旗，均愿血战到底，绝无怨言”。事实上到电报发出，整个腾冲守备队也就剩七十人了，最终这七十人除了三名重伤员，也全部战死。



◇ 图为唯一一面现存最完好的日本陆军军旗——步兵第321联队军旗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此时盟军还没有登陆日本，而军部在投降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各联队焚烧联队旗。


战后统计日本总共焚烧了四百四十四面联队旗，理论上应该是没有一面留下来的，但陆军步兵第321联队的旗子还是留下来了，关于这面旗子幸存的原因，也有各种说法，有人说这是联队长阳奉阴违，只是把旗杆埋了起来，旗子留下来了，这在战后当然是弥足珍贵。


只不过这联队旗代表的日本军国主义，皇国洗脑和很有精神，已经随着二战的结束永远成为了历史，所以就算这面旗子还能留下，也就只能是供人围观的文物了。